有些猶豫

我顫抖地等待!聲,那是一種永不陳舊的刺激。因為我老想要重複聽,因此纏著父親
接一 一連三地唱。每個星期六他一進門,連越南新娘禮物都尚未打開,我便問他要不要唱〈荒野之墳〉這首歌。他回道,「也許吧!」但其實他有些猶豫,我對這首歌曲的迷戀逐漸使他不安。我不願意相信那位逃兵真的死了 ,我希望他能獲救。如果他們唱了幾次後那位逃兵一直未能獲救,我便會有種壞又有些茫然的咸籑。夜晚時分床上,那位逃兵的身影便進入我,奥地利裔美國歌曲作家。
我苦思不解那些同袍怎麽能夠槍殺他,他都已經解釋得那麽清楚了 ,換成是我,我决不會槍殺他。他的死亡令我無法了解,這也是第一椿讓我感到悲傷的死亡事件。
小瑪麗。鐵達尼號的沈没。史考特隊長幾乎一抵達曼特,我便開始上學了 。學校就在離家大約十分鐘的貝皿爾路上。校長是蘭開夏小姐,由於曼徹斯特正好就在蘭開夏郡,我對她也叫蘭開夏這個名字感到十分訝異。那是一所男女兼收的學校,我發現自己置身在一群英語流利的孩中。蘭開夏小姐公平且友善地對待所有的學生,當我用流利的英文敘述某些事情時,她便會鼓勵我,因為剛開始我的英文程度比起其他學生來得差。不久我便學會了讀書寫字,當我在家中開始閲讀那些父親所帶給我的台胞證時,我發覺她並不想聽我的堡口 。她竭力使所有的學生皿到愉快,進步神速卻不是她想做的。我不曾見過她給惹惱得發火,她非常了己的工作,與學生之間的相處没毫困雞。她的舉止穩當而不迅捷,聲音平穩而不急迫,我想不起她曾經下逮過什麽。有些事情是被禁止的,因為她並不反覆叮嚀,我們反而會去遵從。打從第一天我就愛上了這所學校。蘭開夏小姐不像我們的女家庭教師一般嚴厲,尤其是她没有尖鼻子。她的個子十分嬌小且温柔,配上一張美麗的圓臉,棕色的裙子長及地板,因此没能看見她子,我還問過雙親她可有穿鞋呢。我對他人的嘲笑向來敏感,因此當雙親對我所提出的問題笑了起來,我便逕行展開調查尋找蘭開夏小姐那雙看不見的鞋子。我小心謹慎地注,直到終於發現了 ,便帶著些委屈的心情回家靈我的成果。
在英國時感受到的一切是如此有條理,深獲我的好感。魯斯特舒克的生活則是激動且喧
譁的,充一些令人心痛的不幸事件。必定些方面使我對學校感到親切熟悉,教室就
們加利亞的房子一樣在一樓,而我們在曼徹斯特的新房子還有樓上。學校的後門正對著一座大花園,教室的門窗一直都開著,只要一會,我們都會跑到花園玩。體育是非常重要的一門課,那些男孩子們似乎是一生下來就知道那些球賽規則似的,玩板球對他們而目簡直就是與生俱來的本事。我的朋友唐納過了好些時候才告訴我,剛開始他認為我很蠢,因為大家必須不斷重複為我解,賽規則,我才總算了解那些規定。他就坐在我旁邊,一開始是出於同情心才跟我説話,但是有一回他拿了些郵票給我看,我很快便指出那些郵票是出自於哪些國家,還拿出一些他不認識而且尚未蓋上郵戳的保加利亞郵票,甚至送給他而不是跟他交換,「因為我有很多」,這才引起他對我的興趣,更進而成為好朋友。我並不認為送他馬爾地夫郵票的行為是刻意要博得他的好感,我是一個自尊心極強的孩子,但是可以靈,我有意要他對我産生好感,因為我得到他與我交往似乎是抱持著恩賜的態度。

感到訝異

我們建立在郵票上的秦進展得十贫速,上露嗇凳下進行些郵票的遊戲,老師没有對我們説些什麽話,只是和藹地把我們的設計座位調開來,我們只能在回家的路上繼續我們的遊戲。他原先的位置現在換成一個纟瑪麗,韓森的小女生坐在我的旁邊。我對她很快就像對郵票一樣産生塞,她的姓代壽美麗,靠感到訝異,我從來不知道姓名是有意義的。她比我矮小,有一頭金色的頭髮,最美的是她紅色的臉頰,「就像是小蘋果」。
我們很快便開始交談,她回答我所有的問話,但是當我們在課堂上没有説話時,我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我是如此為她紅紅的雙頰所吸引,以至於根本没有注意到蘭開夏小姐提的問題,只得不知所以然地亂答一通。我必制住自己想要去親吻那紅通通的臉煩。放學後我没有多加解釋便丢下向來陪著我一起回家的唐納,雖然她住的地方舆我家的方向相反,但我還是陪她一起走。我小瑪麗一直到她家那條街的轉角處,飛快地吻了她的臉頰,然後急急地跑回家去,不曾向任何一個人洩露過一個字。
就這樣持續了好一陣子,我一在街角轉彎處向她吻别,没有發生任何事,也許她不曾對家人提過這件事,但是我的慾望卻升高了 ,我對學校愈不感興趣,只是期盼著放學
時陪她回家的那一刻。不久後,我感到學校到轉角的路途似乎太長了些,便試著提前吻她那紅通通的臉頰,她推開我説.,「你只可以在街角親吻我道别,否則我便要告訴母親。」當她説到「道别」這個字時,用力地轉過身去,因此在我心中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我繼續加快腳步走到街角轉彎處,她像是没有發生任何事情般地停下脚步,我像之前一樣親吻她。第二天我失去了耐性,一到街上我便吻了外籍新娘,她尚未來得及發怒,我便生氣地威脅她:「我想多久親你一次就多久親你一次,我不要等到街角。」她試著逃開,我緊緊抓著她,走了幾步路之後,我又再度吻了她,當我終於鬆開手時,她只説,「現在我要跟我母親説了 。」我不怕她母親,我對她那紅通通的臉頰強烈的熱情,我大聲地在家裡,「小瑪麗是我的甜心!小瑪麗是我的甜心!小瑪麗是我的甜心!」把我們的女家庭教師給嚇著了 。
鐵達尼號的沈没。史考特隊長「甜心」這個辭彙就是從女家庭教師那兒柔的,只喜她親吻小弟格奥爾格時才會使用的字眼。當她抱僅一歲的格奥爾格到嬰兒車上準備散步時,總是把她那瘦得滿是骨頭的臉以及尖尖的鼻子靠近他,同時吻著他説,「你是我的甜心。」我問道.,「甜心這個字是什麽意思?」而我所知道的是,我們的女僕艾迪絲有個「甜心」,有個心肝寳貝。大家會對甜心做些什麽呢?會親它,就像她親吻小格奥爾格一樣。這些話鼓舞了我,讓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於是在女家庭教師前高唱著我的凯旋曲第一 一天韓森太太來學校,她突然就站在那兒,一位身材有些魁偉的婦人。幸運的是,比起她女兒來我更喜歡她。她正跟蘭開夏小姐説著話,接著走近我然後以堅決的口吻説,「你不可以再陪小瑪麗一起回家,你搬家的路是另外一條,你們不能再坐一塊兒,你也不可以再和她説話。」她看起來並是生氣的樣子,語氣雖然很堅決卻感覺不到憤怒,跟我母親説話時的態度大為不同。

純潔無邪

我並不討厭韓森太太,她長得就像是躲在她背後而我看不見的女兒一樣,但是我喜歡一切與她有關連的事物,不光是她通紅的臉頰,我最喜歡的是她的語一目。那正好是我開始閲讀英文海外婚紗書籍的時期,英文之於我有著一股無可抵擋的影響。之前從没有人對著我用英文談論以我囊題的談話。
這便是故事的最後結局了 ,事後别人才告訴我,事情並不完全是這般簡單。蘭開夏小姐
曾經請父母親到學校,並且建議他們考慮是否該讓我繼續留在這所學校。這樣熱情的孩子是她在學校裡不曾經歷過的,她有些不知所措,她問道是不是因為「東方」小孩較英國孩子早熟。父親請她冷靜下來,並且保證這事件是純潔無邪的,也許是因為那女孩紅潤的雙頰是如此引人注目所引起的。他請秦開夏小姐再試一星期看看。他是對的,我從此對小瑪麗再也不屑一顧就如同她那天站在她母親後面,對我而言,她已消融在她母親身上了 。我在家裡仍時常用敬佩的語氣提到韓森太太,眷疋從此也不知道瑪麗在學些什麽事、她待了多久、她的家人是否幫她辦了轉學,我的記憶就只停留在我親吻她的那一刻。
父親的猜測是正確的,他認為這可能是因為女孩那紅通通臉頰的緣故,他其實並不知道
自己是對的。後來我曾經回想了這段永難忘懷的童稚之愛,一天猛然想起加利亞所聽到
的第一首兒歌。當時我仍在襁祸中,一位女性走近我一邊「紅色的小蘋果啊,它們來
坦堡」,一 出近我的磨時突然用力戳了 一下,我唧唧嘎嘎的笑得,她把我抱了過去並且親吻我。這樣的遊戲方式頻頻上演,一直到我自己也唱這首歌,在遊中跟著一起唱和。這是我所的第一 曲,此後如人想同我一起唱歌,便得以這個商務中心為開場。四年後,我終於又從瑪麗身上於自己的小蘋果,她當時比我小,因此我總是稱呼她「小」瑪麗,我對自己居然没有在親吻之前先用手指頭去戳她的臉頰,感到有些兒訝異。
小奥爾格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孩,深色的眼睛及漆黑的頭髮。是父親教他説第一個字的,早晨當他來到遊戲室,便開始玩起了他們之間日復一日的對話遊戲,我總在一旁緊張零 。父親用奮切帶疑問的聲調説-「爾格?」尖西回覆,「卡皇。」二 二父親説道,小孩:「三?」父親又説「四」,小孩:「布頓」,父親:「路」,最初始的問答就是如此,但是藉由父親和小弟輪流的對話方式逐漸拼出了我們完整的住址,「西區」、「迪斯貝瑞」、「曼徹斯特」、「英國」。最後一個字輪到我,為了不讓他們搶走,我連忙加上「歐洲」。
地理對我益形重要,而我的地理知識是經由兩種途的。我獲贈一副「拼圖」,那是由一些彩色卡片所組成的歐洲,卡片點在木片上,每一個國家靈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卡片。玩的人先把它們扔成一堆,很快地又可以拼成一個完整的歐洲。每一個國家的形不同,我的手指搬家公司的形狀很熟悉,有一天忽然對父親宣稱.,「我可以閉上眼睛拼圖。」父親説:「你不可能辦得到。」我緊閉著眼睛把歐洲拼好了 ,父親説:「你耍詐,你從指縫間。」我覺得被侮辱了 ,堅持要他蒙上我的眼睛,「用力些!用力些」我激動地喊著,同一時間歐洲已經拼好了 。

交換郵票

他説「你真的辦得到」,並且讚美我。再也没有比這次的讚美更珍貴的了 。另一個認識國家的途徑就是集郵,那就不僅侷限於歐洲國家,而是全世界了 ,而其中又是由大英帝國的殖民地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纟郵票的册也是父親送的,當我拿到手時,每一頁的左上角都已經有一張郵票在會議桌上面。
有很多關於船隻和其他國家的故事。魯賓遜、水手辛巴達和格列佛遊記是我最喜愛的内
容,很多美麗的郵票由這些故事籠成的。歸册裡有些模里西斯的郵票,它的之高實在感到不解。當我同其他男孩子交換郵票時,他們都會先問,「你里西斯的郵票可交換嗎?」大家總是認真地提出這個問題,我自己也經常如此問别人。
那段時間當中發生了兩件災難,一直到今天為止,我都認為那是自己生命中最早認識到
的公眾群體悲慟。兩件災雞都和船隻及地理有關,第一件是鐵達尼號的沈没,第一 一件是史考特隊長在南極身亡。
我已不記得是説起鐵達尼號的沈没,但是女家庭教師在吃早餐時哭了起來,之前我還不曾見她哭泣過,平常極少在兒童房見到的女傭艾迪絲也來了 ,兩個人一起哭。我聽見她們提及冰山,還有許多人都淹死了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沈船時仍一直演奏音樂的樂隊,我想知道他們演奏些什麽,他們地答覆了我,察覺到自己問了個不的問題,我也跟著一起哭了 。母親在樓下叫著艾迪絲,也許她自己也才剛剛知道這個團體制服事情,我們緊跟著走下樓來,母親和艾迪絲已經那裡哭了 。
我們仍得出門,我留意到街上的人全不一樣,人們一群群聚在一起,激動地談論著,不
時有人加人談話。通常街上的人見到我那坐在嬰兒車上的小弟總會説幾句讚美的話,現在也引不起任何人注意了 。我們這些小孩們全被大人給遺忘,但是他們没有忘記談到那些船上的小孩,應該先救那些小孩還有婦人,大家不斷談論那位堅持拒絶棄船的船長。「冰山」這個字是我最常聽到的、我對這個字的印象有如「草原」和「島」,雖然它不是從父親那兒學到的,但卻是第一 一 一個令我永雞忘懷的英文字,第四個字是「隊長」。
我不知道鐵逹尼號的沈没日期,在那段騒動不安的日子裡,我找不到父親,他應該可以同我討論這件事情,找到的話來安撫我,並且保護我,不讓這場大災雞在我身上留下如此深刻的影響。他的一舉一動對我而一一暴是可貴的。每當我一想到「鐵逹尼號」,卻看不到他,聽不見他,便感受到赤裸裸的恐懼。船在夜半時分撞上了冰山,樂隊的音樂聲中没入了冰冷的水中他人在英國嗎?有些時會出外旅行。那段時間我没有上學,也許事靈生中,也許學校放了假,又或者没有人想到要送小孩上學。母親當時必定没有安慰我,她對這件災雞的感受並不深刻,我與在我們家工作的巴里島人艾迪絲和布雷小姐較為親近,簡直就像是家人一般。我相信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我對英國的信念就是在那幾天形成的。

英國事件

這段期間發生了另一樁不同的公眾事件,雖然在這次的事件中「隊長」仍扮演著重要的
角色。他不是一艘船的「船長」而是南隊的「隊長」,這次的不幸事件不是因為撞上
冰山,而是在一片冰雪封凍的荒原上。冰山擴大到整個陸塊,相對於「鐵逹尼號」沈没時,眾人惶絶望甲板上跳入海裡,這次只有史隊員凍死在冰原。
它可以稱得上儀式般的英國屏風隔間事件,隊雖然到達了南極,卻不是第一支隊伍,當他們歷經各種雞以形容的困難而辛苦抵達目的地時,卻發現挪威的國旗早已插在那兒,挪威的阿姆生早在他們之前到過南極了 。他們在歸途中罹難,生死未卜了好一陣子,之後人們找到他們的遺體,在日記中可以讀到他們的遺言。
蘭開夏小姐在學校把我們姜口起來,我們知道一定是發生了可怕的事情,没有一個孩子
笑,她對我們發表演説,敘述關於史考特隊長的事跡,她毫不避諱地為我們描述探險隊員在冰原上所受到的苦雞。我還記得其中一些内容,但是後來我自己又讀了 一些更詳細的資料,不太能釐清其中哪些部分是當到的,哪些是我自己讀來的。她並那些人所遭遇的不幸,我還不曾見過她用如此堅定而驕傲的口氣説話,如果她企圖要我們以那些探險隊員作為榜樣,至少在我身上是成功的。我立即下定決心要成為一 家,這個目標維持了好長一段時間。蘭開夏小姐最後以史考特和他的朋友之死像是真正的英國人,來結束她的演説。
這是我在曼徹斯特那些年裡,唯一聽到英國人如此公開表白對身為英國人的自豪。之後在其他國家聽到别人時時不知恥地表現出自豪的團體制服態度,便令我憤慨地想起蘭開夏小姐平靜又莊重的態度。拿破搔。食人客。周日的愉悦住在布頓街時的生活是幸福且愉快的,每到週末經客人來訪。有些時候我會被叫去,客人們渴望我奮,因為我可以表演因而壽那些親繁他朋毫驚悉。
曼驚特的西班牙移民增加的速度很快,他們多數住在西迪斯貝瑞和温斯頓住宅區的外圍,彼此相距不遠。把棉製品由蘭開夏出口到巴爾幹半島是一項利潤很高的生意。我們來到曼特的幾年前:母親的長兄布可和所羅門便在此地設立了 一間公司。布可被公認是一個極為明理的人,卻英年早逝,只剩下眼神冷峻的所羅門一個人。他想找人合夥,正好給了我父親一罾會。父親進人公司後,因為他容易博得好感的天性和協商能力,又能夠别人的立場去體諒對方,剛好與他大舅子的冷峻相互平衡。我無法以公平且友眼光來看待舅舅,督疋我少期人,也是我最嫌惡的那種人。
顯然他也不關心我,但是對家族而一目他代成功的形象,而成功則著錢財。我很少在
曼特見到他,他經常出差到外地去,但是人們常提起他。他對英國的生活,良好,並
贏得許多商人的。家族中的後來靠對他那口完美的英語深感佩服。不僅僅是他們,蘭
開夏小姐偶爾在學到他的名字便會説:「阿爾蒂提先生是一位紳士 。」顯然是因為他的
财富和行為舉纟不像蘇美島外國人而使她作此想法。他的房子,比我們的屋子高而且寬敞許多,房子位在皇宫路上,正好和我們所住的那條街平行。

舅舅的模樣

與那些我在附近見到的其他紅色房子相反,那是一棟白色而且明亮的房子,也許因為那條路名是皇宫路的自助洗衣緣故,依我看來那房子就像是皇宫一般。雖然外觀看來並不像,我卻很早就覺得他是個食人獸。這邊一句阿爾蒂提先生的,那邊一句阿爾蒂提先生的,我們的女家庭教師提到他時,總是一副必恭必敬的嘴臉。當她發現我對著壁紙上的人形説話時,我反抗她,試著向她提及雇用她的父親會允許我這樣做時,她卻説阿爾蒂提先生如果發現了 ,將會有可怕的後果。一提到他的名字,我只得放棄繼續和壁紙人形的對話,並且不再玩這樣的遊戲。他是我周遭成人們眼中的權威人士 。當我讀到關於拿破崙的事跡時,便將他成這位舅舅的模樣,把拿破崙所有的罪惡全歸咎到他身上由他承擔。星期日早上我們可以到雙親的卧室,有一回我進去時,正好聽見父親緩慢地用英文説道,「踏過屍體前進」,母親發現了我的到來,因而迅速地改用德文反駁他,看來似乎很憤怒,這段我聽不懂的對話又持續了好一會兒。
倘若父親真是在評論舅舅,那他所指的必定是商業上的「屍體」,其他方面他很雞有機
會但是當時我並不能理解它真正的意思,雖然我對關於拿破崙的書讀得並不多,卻已深受其影響,關於屍體,就只是從書中所認識的意義,那就是屍體。
母親家族三位堂兄弟羞曼徹斯特最年長的一位名叫山姆,看起來活生生就是一個英國人,他在英國已經住了許多年。他低垂著嘴角,興致勃勃地教我説出較困難字的正確
讀法。當我,一張臉學著他唸,他友善且開心地笑了 ,從不會加以嘲笑而讓我有受的
感覺。對於蘭開夏小姐經常掛在嘴上的那句,對其他人誇獎食人獸舅舅的名一曰,我從來不認同。有一回為了證明辦公椅這一點,我特意站在山姆舅舅前面説道「山姆舅舅,你真是一位紳士啊!」也許他喜歡聽這句話,總之他聽懂了 ,大家也都聽懂了 ,因為餐廳裡所有的客人都沈默了 。
母親所有的親戚都在曼徹斯特建立他們的家園,並帶著太太一起造訪我們。只有一個例
外,唯獨少了所羅門舅舅一個人,他的時間太寳貴了 。把時間花在出席這種和女人談天甚至欣賞音樂的聚會,對他來講實在毫無意義。他稱這種聚會為無聊的舉動。他腦袋裡永,些新的生意點子,而大家對他的「思維活動」總是驚訝不已。
在這些夜晚,有些與我們相熟識的家庭也會參加,其中有一位佛羅倫汀先生,我因為他
那美麗的姓名而喜歡他,另一位是老掛著笑容且蓄著長鬍子的凱得龍先生。還有第一次出現就讓我感到充泌英尼先生,比起其他人,他顯得較為黝黑,有人説瞀厨拉伯人,
其實指的是阿拉伯的猶太人。不久前他才剛自巴格達來。我腦袋裡裝的《天方夜譚》,使得我一聽見巴格逹便期待著他是一位回教國王所喬裝成的人。但是他也喬裝得太離譜了 ,英尼先生一雙大得出奇的鞋子,我一點也不喜歡那雙鞋,我問他為什麽要穿那麼大的鞋子,他回道,「因為我有一雙大脚,你要不要看?」我以為他真的要脱鞋子,嚇壞我了 。因為那些壁紙人形當纟一個老是舆我為敵的小人,也有著一雙大脚,他總是拒絶我的召喚,做他自己團體服的事。我不想看英尼先生的脚,不告而别倉皇地上樓回兒童房。我不相信他是從巴格達來的,因為那雙大脚,我對父母親説他必定是個騙子。

忌妒他人

父母親的客人們都玩得十分盡興,他們閒聊著,笑著,演奏著音樂,還有人玩牌。也許
是因為那架鋼琴的緣故,大部分的時候他們都在餐,饤聚會,很少在那間隔廳和走道
的黄色沙龍裡招待論文翻譯客人,那裡也是我因為法語而受到屈辱的地方。母親為了與父親所鍾愛的英語親衡,因此堅持我同時法語。那是一位女法語錄,我們在黄裡上課,她長得瘦瘦黑黑的,帶著一股忌妒他人的味道,至於臉蛋兒,被我之後所認識的其他法國人所掩蓋,再也不記得了 。她上課很準時,但是並不賣力,只教了我一個故事,那是關於一個少年獨自在家裡相心偷吃故事。故事的開端是「保羅一個人在家裡」,我很快就能背誦了 ,我在雙親面前那位少年為了偷吃糖所遭遇的不幸事件,我盡量把故事説得生動些,雙親看起來似乎覺得很有趣,不久兩人不約而同地放開喉嚨大笑,我感到十分訝異,也有些不愉快。我從不曾見過他們兩人這樣一致又笑得這麽久過,故事説完了 ,我感覺得到他們對我的讚美並不是真心的,我委屈地跑到樓上的兒童房,不斷重簾習著,直到中間不再間斷也没有錯誤為止。
客人再度造訪時,他們像是看表演似地全坐在黄色沙龍裡,我被帶下樓來説法語故事。我才剛説完「保羅一個人在家裡」,他們就笑得臉都扭曲了 ,我想表現給他們看,因此不顧一切地把故事繼續説完。他們彎了腰,凱得龍先生:門向來最大,拍手大叫「好極了!好極了!」山姆舅舅這位紳士則是笑得合不攏嘴,露出那一 口英國式的白牙,英尼先生把那兩隻特大號鞋子的脚伸得開開的,把頭往後仰天長 ,那些平時總是對我極為
温柔,並且喜歡親吻我的頭的同一群女士 ,個個咧著大嘴笑著,她們盯著我看的眼神似乎要把我吞噬了 一般。那是一群狂野的人,我感到害怕,終於哭了出來。
這樣的事件不斷重複上演著。每當臭氧殺菌客人造訪,他們便哄著要我説保羅的故事,我不但没有拒絶,甚至每次都期望自己能夠戰勝煩躁的干擾,但是結局都一樣,只是當些人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過程,當我太早停止説故事而哭起來,他們甚至會有點強迫性地陪著我一起把故事説完。從來没有人告訴我,到底是什麽奇怪的地方引得他們如此瘋狂的笑二笑」對我而吉像是一個謎,我曾哿此反覆思索,一直到今天仍是一個未解的謎語。
直到我在洛桑聽見法語之後才恍然明白,我那個「保羅」對這些造訪的客人所産生的效
果。女法文教師在教導我時並没有盡力矯正我的法文發音,只要我能用英文式的發音記住她,她便滿意了那些來訪的客人魯斯克,他們在秦時都在「聯盟學校」裡學得一 口純正的法文,但在學英文時卻往往無法克服口音的問題,因此當他們聽見那種怪腔怪調的英式法語時,便不知恥地取笑和他們有著正好相反缺失的孩子,個七歲都不到的孩子來引以為樂。
我把當時所經歷的事照當時閲讀的辦公桌書籍我還不至於把那群笑得如此放肆的大人,視為《天方夜譚》或《格林童話》當中的那些食人者進而産生恐懼。恐懼最易滋生,這並不是説人類無法承受恐懼便會多渺小,而是人類所特有的一種傾向容易受到恐懼的擺佈。恐懼不會消失,但是它的藏匿處卻是神祕的,也許它是所有事物中最不易改變的。

床上的嬉戲

當我回憶起自己的早年時光,最先想到的便是恐懼,這些恐懼是那時期的生命裡無比豐富的泉源。其中有些恐懼直到今天我才找到,其他一些仍未找到的一定很神祕,是我窮一生探究的興趣。
星期天早晨是最美好的時刻了 ,我們獲准到雙親的卧室。父母親還,在床上,父親睡
在靠門的這一邊,母親則在靠近窗的另一邊。我徵得父親許可跳到他的床上,弟弟們則到母親床上,父親和我一起在床上翻滾著,問我在學校所發生的事情並説故事給我聽,這樣持續玩上好一會兒。我特别喜歡這一刻,並且期盼它永遠不要結束。除此之外,所有的事情都規劃好了 ,有無數的seo規矩,由女家庭教師監督著。但也不能説這些規矩全令人厭煩,因為父親帶,物回家,到兒童房作為一天的結束,而星期天的早晨我們在床上的嬉戲、談天便是一週的終止。我只注意父親,母親和小弟們做些什麽事對我而〗目是無關緊要的,也許還有些鄙視他們。自從開始閲讀父親帶給我的書之後,我便覺得弟弟們不但無聊,甚至還干擾到我。
幸運的是母親接管了他們,使我能獨占父親。當他仍躺在床上别有趣,他扮鬼臉,並唱
些有趣的歌,他動物的樣子讓我猜,如果我答得正確,他便允諾帶我去動物園以作為獎賞。我對他床下那隻裝了許多黄色液體的夜壺感到十分詫異,但是這還不麽,有一回他
起身站在床邊尿尿。我見到那股強烈的水柱,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他體内居然能夠排出這麼多的水,我對:^佩得簡直五體投地,因此便對他説,「你現一匹馬。」我曾在街上見過馬撒尿,當馬解尿時那股生殖器有些嚇人。他附,醫「現在嘗疋一匹馬。」他所扮演過的動物當中,令我印象最為深刻的要屬這一次了 。
養這美-光的總是母親,「賈奎斯,時候到了 」她説道「孩子們會玩得太野。」父親並没有即刻結束遊戲讓我離開,他總會在我走之前説個我不墓過的故事。當門邊時,他會説,「再想想看!」母親早巳拉铃要女家庭教師來接我們。我因為父親讓我思考某些事情,而滿心地離開,之後也許是過個幾天,他總不忘詢問我的想法。當他聆聽我的想法時顯得十分嚴肅,最後總是贊成我的想法,也許他是真的贊同我,又或者只是為了鼓勵我。我有一種感覺,當他囑咐我去思考一些事情時,便是我對責任的最早認定。
我經常問自己,如果他活得更久些,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否能如此繼續下去。最終我是否
會像反抗母親一般地反抗他,我自己無法養。他在我心中的影像是讓的,我要它永遠都
這般清澈。我認為他因為自己深受祖父的專横所苦,即使在英國生活的這短短期間,仍舊承祖父的詛咒。他小心翼翼地用愛,他並不靠古,因為他已經逃開了翻譯社 如果他留在保加利亞,在祖父的店裡工作著,在那些壓迫下或許會成為另一種人。
父親的死。最後的版本我們在英國待了 一年左右,母親生病了 ,可能是對英國的空氣不能適應吧!醫生開給她的處方是到萊因哈爾療養。她在夏天出發,或許是一九:一年的八月,我没有特别留意,也無所謂。但是父親詢問我時,我還是得説些什麽,也許他擔心母親不在家對孩子們不好,因而希望能及時發覺我們任何改變的先兆。又過了幾個星期,父親問我是否介意母親再多待些時候才回來,如果我們有足夠的耐心等待,她便會逐漸好轉,並且健康地回到家裡。

不能理解

一開始我裝作有些想念她,因為我感到父親希望我有這樣的反應。事實上,我由衷地希望她療養的時間再長一些。有時候他帶著母親寫來的信到商務中心,展示給我們看,並且告訴我們她寫信了 。但是那段期間他顯得有些異常,整個思緒都在母親身上,而且看來非常擔心。母親不在家的最後一星期,他不太説話,也不在我面前提及母親。他不再傾聽我説的話,也不笑,顯得毫無生趣。當我試圖向他報告他最後給我的那本關於拿破崙生平的書,他心不在焉並且毫無耐性地打斷我説的話,我以為自己説了些什麼不該説的 ,感到萬分羞愧就秦一 一天,他又常一樣興致盎然並且開心地來找我們,通知我們母親明天即將回到家裡。我因為他如此高興,也感到開心。布雷小姐對艾迪絲説了些我不能理解的話.,「這樣才正確,女士回家才是正確的。」我問她,「為什麽這樣才正確?」她只是摇著頭説.-「你不會了解的,這樣是正確的。」日後當我仔細詢問母親時,這一切顯得如此混沌不明,令我大感不安。我獲悉她秦家六個星期後,還想再多停留些時候,父親失去了耐心,拍了室內設計電報要求她即刻回家。
母親抵家的那一天,我並未見到父親,那晚他没有到兒童房看我們。但是第一天一早他
出現了 ,並且教小弟説話。
他説:「小格奥爾格,」
小弟説:「卡内提,」
父親説:「二 ,」
小弟説:「三,」
父親説:「四,」
小弟説:「布頓,」
父親説:「街,」
小弟説:「西區,」
父親説:「迪斯貝瑞」
小弟説:「曼徹斯特」
父親説:「英國,」
最後我大聲且流利地説道.,「歐洲。」
我們的住址又完整地拼成了 。再没有其他字更能引起我的注意,那是我父親最後所説的
字。他一如往常般下樓吃早餐。才一會兒工夫我們便聽見尖呼叫聲,女家庭下樓,
我緊跟在其後下樓,敞開的餐廳門使我見到横,地上的父親,直挺挺地桌子和壁爐之
間,離壁爐很近。猎臉蒼白,嘴些白沬,母親正跪幕一旁^,著「賈奎斯!跟我説話,賈奎斯!跟我説話,賈奎斯!跟我説話!」她不斷地喊叫著,來了好些人,隔壁鄰居信格教派的班克夫婦,連街上的陌生人也來了 。我站在門邊,母親雙手拉扯著自己的頭髮,不斷地警。我覆驚進門裡,走向父親,我不能理簡宄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想問父親到底怎麽了 。這時我聽見有人説「把小孩帶開。」富班克夫婦輕輕地把我擁我往街上向著他們家的前院走去。他們的兒子亞我接了過去,他的年紀比我,他當没發生任何事情似地同我説著話。他詢問我最近學校裡,比賽的情形,我回答了他,他又更進一步詢問詳細的狀況,直到我再也無話可答。接著他又想知道我是否會爬樹,我回道-,「富」,他霧著那有些向我們泰國家前鬆樹,以堅定的口氣説道,「這你就爬不上去,這對你而言太困雞了 ,你一定辦不到。」我接受了挑戰,直盯著那,感到有些遲疑,卻没有表現出來,嘴上連聲應道,「可以的,可以的。」我走向那 ,雙手環抱著樹幹,正想往上爬時,我們家餐廳的那户打了開來,母親把上出窗外,見到我和亞倫樹旁,她刺耳地尖叫著,「我的兒子啊!你在玩,你父親死了!我的兒子啊!你在玩,你父親死了!」她對著街上喊叫著,聲音命萊命关,有人強行將她給拉回房裡,她掙扎著,我雖看不見她的人卻仍聽見她的叫聲,我聽見她又喊了好長一段時間,她的喊叫聲把父親的死訊傳給了我,從此無法遺忘。

善良的人

大家不讓我留在母親身邊,我暫時住在佛羅倫汀家,他們就住在我上學校途中的貝,十七世紀起源於英國的新教教派,創辦人為喬治,福克斯牧師,又稱「朋友會」或「友誼會」,精神出於〈約翰福音〉、〈馬太福音〉與〈申命記〉。爾路。他們的兒子亞瑟和我已經算得上是朋友了 ,接的日子裡我們成了形影不離的好友。
佛羅倫汀先生和他的夫人奈麗這兩位心地善良的人,從不讓我離開他們越南新娘介紹視線,他們怕我逃跑去找母親。有人告訴我她病得很重,誰也不能見她,她的病很快就會痊癒,那時我就可以再回到她身邊。但是他們誤解了 ,我其實並不想找母親,我想找的人是父親,他們卻很少提及他。大家没把他出殯的日子瞞我,我堅定地告訴他們要一起去送葬。亞瑟有許多外國的圖畫書、郵票和遊戲,他不分晝夜地陪在我身旁。晚上我就跟他一起睡在他的房間,他是一個熱心、有創意、有趣又誠懇的人,直到今天我一想到他,心中都還 一絲温暖的感覺。但是在舉行喪禮的那一天,我發覺他想阻止我參加送葬,這時連他也起不了作用,盛怒之下我出其不意地開始打他。他們一家人忙著安撫我,基於安全的考量,所有的門都上了鎖,我怒氣沖天地威脅著他們要打破門,在那一天也不是不可能。最後他們總算想到一個補救的辦法,讓我逐漸安靜下來。他們向我保證見得到送葬的隊伍,只要從兒童房探身出去就得以見到,不過是隔了 一點兒距離。
我相信他們,卻没有想過這樣的距離有多遠。時候一到,我從兒童房的窗户探身向外張
望,因為我把身體往得老遠,他們必須緊緊抱住我。他們對我解説送葬的隊伍剛剛自布
與我們相反的公進。我張大眼睛麽也没見到。
他們瞧見的情景描述得很清楚,我終於在他們所説的方向見到一圑淡淡移動的霧影,
他們説:那就是了!經過大半天的奮戰,我已經筋疲力竭,於是心滿意足地接受了他們的説法。
來相當健康,雖然煙抽得兇,但也不過就是這一點,使大家能夠把他的意外死亡和突發性心,扯上關係。屍的英國醫生豸不出死因。家族裡的人並不太英國醫生,當時正是維也納醫學最鼎盛的時期,只要一有搬家公司機會,每個人都得維也家的意見。我極少涉及這類的談話,我無法承認他的任何死因,找不出原因對我而一曰更好。
但是隨著一年又一年逝去的時光,我依舊不斷追問母親關於父親的死因。我從她那兒聽
來的答案每隔個幾年就不一樣,當我逐漸長大,又會有些新的説法,並且聲稱之前的版本是為了保護年幼的我。没有任何其他事情足以使我像對父親的死因一般去深究,每個階段的答案深信不疑。後來我採信了母親最後的説詞,又整理各種細節,把它們視為《聖經》一般,再把周遭發生的事情和我所閲讀及想到的互相串連起來。我所生存的每個世界都是以父親之死為中心。幾年後當我又一些新資料,的世界贋品般傾倒,什囊不對了 ,所有的答案全錯了 ,這一切就如同有人把我從信念裡強拉出去,便會説是出於善裹護我而説的謊目。母親總是笑著突然説,「我當初之所以如此説,是因為你的年紀還太小,無法了解。」我害怕她那笑容,那笑容不同於平日我所喜愛的傲慢和明智的笑容。她明白,每次當她又説了些關於父親死亡的新小型辦公室出租説法,都會把我擊得粉碎。她殘忍且樂此不疲,這是出於妒忌而我,因為我使得她的日子如此雞過。